龙庄纪事

(梦阳)
  运河水始终这麽流着,一条狗跑在运河的大堤上。我总是看到这种情景,甚至在我的梦里也是如此。
  我之所以被生在通州,完全因为父亲的选择。父亲19岁当兵,新兵训练三个月,就坐进从来没坐过的闷罐火车,轰隆轰隆,三天三夜什麽也看不见。待火车终于停下来,跳下车一看,傻了,到处都是穿高腰裙的女人。到了之后,父亲这些新兵蛋子才被告知,他们已经到了一衣带水,唇齿相依的友好邻邦朝鲜,或者说就是出国了,这是父亲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出国经历,没想到出国不是考察、游历而是打仗。父亲的运气还算不错,他们一起去了9个人,最后只生还四个,父亲是其中的一个。从朝鲜回来,父亲因为上过前线,也升了排长,驻扎在河北唐山。有一次,部队又通知把所有的东西寄回家,训练了3个月泅渡后,部队昼夜行军开往福建,说是去解放台湾。部队开到浙江,因为走漏了消息,才重新返回唐山。那时父亲已经当了四年兵,正式参战一次,半途而废一次,因为一直有任务,从来没回过家。好容易部队稳定了,没仗可打了,父亲开始想家,要求转业。部队就做工作留,还是留不住。可考虑只有小学文化的父亲有功,让他转回四川,觉得对不住他,就让他转到了北京人民机械厂,也算照顾,进厂就定了个三级工。一个四川伢子,一战成名,能留在北京,算是运气了。可没过多久,赶上支援农业过关,人机的许多七级八级工程师都下去了,做为党员的父亲,自然积极报了名,厂方还是想留他在厂,一是他听话肯吃苦,二是会做工作。但因为厂里支援农业过关的任务指标完不成(那时任务目标都是数字化),最后不得不把父亲叫过来,反复说明厂方的意思,承诺过一年,最多两年,就把他要回厂。那时父亲也根筋,回答到痛快,要回就回四川老家。厂里考虑还是下放京郊好,方便回调。为了留住父亲,厂领导也算煞费苦心,把当时任团委书记准备留厂的母亲撮合给父亲,促他们十天办理了结婚手续。自然,和母亲结了婚的父亲,名正言顺地下放到了母亲的老家通州,母亲就成了父亲的陪绑,父亲就倒插门给了通州。我其实就是这组织安排的结果,我的通州老家就是这麽被选定的,与其说是选定,还不如说是指定或者派的。父亲是被派到通州的。结果是运动一个接着一个,承诺迟迟不兑现,也无法兑现。其实厂里来要过人,可父亲已经在地方任职,地方当然也不放,父母就这样滞留在了通州,我也就成了通州这个圆上的圆周率。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期京,也是期待我再回北京,当然那只是一种期望,后来我还是让它实现了。
  龙庄还是满有特色的。村的中央是个大水塘,圆圆的,足有几十亩。水塘看不到来水,也看不见走水,好像自来自去,可没看它干过,就像村里平静的生活。实际上水塘的水也流走,只是并非沿着河道或沟渠眼看着流走,而是蒸发到天上去了。它有个暗道,通向运河,因为水塘的水面低于运河,水不足时,运河的水就赶过来补充。水悄悄来,无踪无影地走,使这水塘有了灵性。水塘里面放养着鱼,那时就盼着过节,因为一过节,村里就派人用拉网打鱼。这个时候,不用说吃,就是看着都过瘾。那些鱼在阳光下跳来跳去,闪闪发光,就让人觉得有了节日的气氛。到了冬天,水塘上结了大块大块的冰,足有一尺多厚,冰上挤满了孩子,他们滑冰车,抽汉奸,溜冰。年关里淘气的男孩子,在冰上放二踢脚,第一响在脚下炸,另一响沿着冰不知道会冲到哪里炸,或许就撞在你的脚上,突然炸响,吓你一跳。如果撞在女孩脚上,肯定要大哭一场。在冰里玩渴了,就用冰车的铁锥子,碎几块蓝色的冰吃。你看着冰是蓝色,一碎就成了白色,凉凉的,用冻的通红的手抓起来,吃下去,精气神就来了,可以在冰上玩一整天,不吃不喝。天热的时候,我们这帮孩子就在里边游泳,男的女的,除了大人,男孩子都光着屁股,女孩子穿着红兜肚,活象杨柳青年画里的人物。有在水塘里打水仗,有的自由泳或狗刨划开水面,不会游的,几个人扶着一根木头,漂来漂去。还有的人逞能,比赛扎猛子,看谁时间长,看谁潜的的远。扑扑通通,把满塘水搅得沸腾,就像一个水的广场。虽然如此,这个水塘从来没淹死过人。我的一个小伙伴,5岁的时候,一起到水塘边逮蛤瘼蛄哚,踩在青苔上,滑到了水塘里。我们慌慌张张叫来人,把他捞上来,已经一个多小时,在家里控了半宿,控出半锅的水,还是活了过来。
  父亲那时是村里的书记,又当过兵,自然不信这个邪。组织村里的基干民兵,带上枪,夜里埋伏了三天,终于等到了那个怪物。父亲命令开火,十几条枪一齐喷出火舌,那只怪物被打的晃了晃,可没有死,踉跄到水塘边,一下跳了进去,浮在水面上。等第二天天亮一找,什麽也没发现。
  水塘的东面,庙拆了之后,就只有一个场院。场院里每年都用草席或茅草围成十几个碉堡一样的粮囤,雀群总是在那里飞来飞去。场院外就是一大片苇塘,收秋后,场院里就开始忙,脱粒、扬场、晾晒,最后入囤。到了冬季的雪天,就有人扫开一片雪,撒上稻谷,支起一个竹筛子,用一根线远远牵着,看见饿了几顿的一群麻雀扑过去争食,钻到筛子底下,只要用力一拉,准能捕到十几或几十只麻雀,既消灭了这些害鸟,又可美食一餐。而在苇塘里,你就只能下粘网粘。像我们这些孩子,就用铁夹子和弹弓打,我们那里是平原,一般没人用火枪猎鸟。
  村委会门外边是一棵大柳树,树上挂着一口大铁钟,村里开会派工就敲钟,大柳树就成了村里人聚齐的地方。等人的时候,就东一堆西一堆地闲聊,最容易吸引人的,就是车把式常老六,他经常赶着车外出,碰到和知道的事也多,什么进城马屁股要挂粪兜,住大车店有人会问你要不要褥子,哪个地方的工作队进人家被黄鼠狼用瓦块袭击,哪个村里的女人转来转去走不出坟地,反正什么事到他嘴里就千奇百怪,每每像个新闻发布会。可最热闹的一次,也是在这棵大柳树下,二胖子赢了村长一块新买的手表。那天天特热,二胖子从旁边的井中打上来一桶凉水,趴下去刚要像驴一样喝。村长走过来,他知道二胖子能吃能干,出河工时,二胖子一个人能吃一扁担半斤一个的肉龙,足有四五斤,挖河泥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力气也大。有一次他骑着一辆借来的新自行车,过河去串亲戚,为了少跑路,没去绕桥,而是直接从冰河上骑过,没想到河中间是活水,冰冻得不厚,连人带车一下子掉了下去。幸亏他手脚利落,两手轮流扒冰才上了岸,可自行车已经看不到踪影。那时干两年也买不起一辆车,他急了,风风火火跑到岸边,看到一棵碗口粗的杨树又直又高,一手前一手后,用力扳住树干,猛一用力,生生把那棵树扭断了。一支手拖着走下河堤,到了刚才落水的地方,用树干固定住了自行车,回去找来家伙,把自行车捞了上来。跟着来的人问他怎么弄断树的,他说,就是一用力,也没觉得太费劲。别人当然不信,给他找了一棵同样粗细的树,他费了半天劲也没扭断。从那以后,别人都管他叫骗子。村长见二胖子刚打上来一大桶冒着凉气的水,就开玩笑说:“骗子,我知道你能吃,可你能把这一桶凉水都喝了吗?”村长估计这满满一桶水,就是两匹马都喝不完。“能!”二胖子就一个字。“我不信。”“那我们打赌。”“怎么个赌法?”“如果你能一气喝完这一桶水,”村长把刚买的手表从腕上褪下来“这块表就是你的了。如果你喝不完,那我今天就让你干最脏最累的活。”“你不反悔?”“现在所有的人都可以做证。”“一言为定。”二胖子一只手抓住桶沿,一只手托起桶底,把一桶水举到了嘴边,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足足喝了二十分钟,才把这一桶水喝下去,肚子胀得鼓鼓的。放下桶,他抹抹嘴,脸不变色心不跳,泰然地把表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这之后,村长想知道时间,都要问二胖子。
  村东人家另一个神人就是聂大了(liao),他是村里的大张罗。无论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必定先把大了请去,商量怎么办事。然后一切交由大了,家人只成了甩手掌柜的,什么也不用管,只待办完事再,回请一次大了算是答谢。在村里,大了比书记村长都厉害,谁家都离不了,说话也灵,没有不听的。或许他为村里做的好事多了,积的德也多了,他母亲正和几个人一起干活,身体十分硬朗,从来没病没灾。这时突然一摸头说:“我头疼。”话还没说完,一下就歪倒在地,几分钟后,聂大了赶到,母亲什么也没说,脸上十分祥和,却已经咽气了,前后不到十分钟。其实大了母亲得的是脑溢血。村里人都说,老太太没遭着罪,算是享福了。可坑坏了聂大了,带着全家老小,哭了一天一夜。出殡那天,大了和儿子身披重孝,媳妇和女儿也带着白帽子,裤腿、鞋和腰带都缝上了白布。他站在送葬队伍的前边,先摔了一个瓦盆,然后才浩浩荡荡出村,送葬队伍足有二三里长,光拦棺、闹丧就四五次。足足半天儿棺材才出村。
  村北最有名的就属馋鬼了。那时候粮食本来就不足,馋鬼家就母子两个,因为馋,他们把玉米面打成锅底一样大的糊饼,糊饼摊得薄薄的,再加上盐和葱,酥酥的,脆脆的,每天都看到他们母子俩,一人托一个,站在外边吃,别人都叫他“小糊饼”。有时还把黄豆、花生炒了吃者玩。两个人,两个劳动力,粮食却总也不够吃。儿子二十四五岁了,也没有对象,更没人愿意嫁给他。
  和馋鬼家隔水塘对着门的是一对老夫妇。老两口都满脸皱纹堆积。穿的衣服也破破烂烂,可老太太还时不时掐一朵红花戴在头上,我们都管她叫“大美人”。他们家就老两口,一辈子没孩子,在我的记忆里,好象也没亲戚。因为脾气古怪,老两口什么也看不惯,谁也看不惯,整天没事就是骂人,好象骂人也能为生。大人们没人理他们,只有我们这帮孩子,一边叫一边跑:“大美人,大美人。头上戴着花,看着不像人。大美人,大美人,头上顶尿盆,满嘴是骚味。”老头和老太太就追着赶着骂我们。那骂声是高八度,整个村子都能听得到。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地震那年,我们刚从屋里跑出来,就听到大美人的声音:“哈哈,我们没死,你老祖宗没死。”当然,大人们都被地震吓坏了,没人理他们。
  我们家西边邻居的孩子比我们大,已经上了高中。喜欢咬文嚼字较真儿,可往往弄巧成拙。当哥哥骂他傻逼时,他就对他母亲说“我哥哥骂你呢。我爸爸可没那东西。”他哥哥又向他爸爸告状说“他骂你那东西,我妈没有。”把“丫挺的”解释成“丫头养的”,还非要父母当面认可。弄得父母哭笑不得。
  虽然母亲是村里人,可我们家还是算外来户,而且是唯一的。那时困难,我家都是住在和平里的大姨接济我们,爸要每两个星期骑自行车从通州到和平里,来回一百六七十里,驮一点米和舅舅、姨夫们帮助剥下的树皮柴。后来我试过,这么跑了一次,就累傻了。我能吃上冰糖葫芦,都是老爸从北京给带回来的,五分钱一根,否则我就只能吃二分钱一包的酸枣面。
  我的同学里,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李金香,女生。倒不是我好色,而是她确实出众。这种出众,有点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感觉。她长得白,是农村没有的,像城里天天吃豆浆喝牛奶擦蛤蜊油的那种白,一白遮百丑,何况她并不丑,皮肤也细嫩,两只眼睛大而有神,显得有些高傲,鼻子直而高,嘴唇泛着天然红晕,腮边的酒窝时隐时现,不苟言笑,头发黑黑的,有些自来卷,像个洋娃娃。别人都说她是烫的,可她发誓说一直就这样。因为学习好,又是班里的学习委员。那时候男女生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许多男生都喜欢她,但没人接近,更没人敢有所表示。距离就是距离,保持时间长了,就只有相望的份了。那时我是宣传委员,会诹几句歪诗。说实话,那时心里也朦朦胧胧地觉得喜欢她,说不出理由,也谈不上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我也不敢直说,或者走上前拦住她。有一次参加县里的化学竞赛,我和李金香是学校选出的两个参赛选手,可我们没有相约,来去恰恰都坐在了一辆车上。我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我,可我们谁也没理谁,心里又都觉得对方在盯着自己。那时我们确实因为男女生的距离,连招呼也没打,只是下车时,我看见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下车后也并没马上下路回家,而是站在那里望了半天我们坐的这辆车。就为这,我写了一首短诗:岸柳/隔河相望/两只蝴蝶/飞来飞去/我想到河的那边去。出板报时,我想把这首诗发在了班内的板报上。出板报那天,就是我和李金香两个人,我是宣传委员,她是学习委员,我能组织材料,她钢笔字和板书写得好。她一边拿着我的手稿往黑板上抄,一边问是哪儿抄来的。我告诉她是吃铁丝拉笊篱――肚里编的。“你吹牛。”她不信。我说:“我都能告诉你这首诗的灵感来源。”她边抄边扫了我一眼:“倒想听听。”我说:“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竞赛,碰到一个同样去参加竞赛的女孩,我们都知道对方是谁,可谁也没理谁,就像河岸的柳树。可后来我发现那个女孩下车时看了我一眼,下车后又站在那里望着我的车,就像河岸一边的柳树望着另一边的柳树,而那眼神就像蝴蝶。我觉得那蝴蝶一直想到岸的那边去,那种感觉就是一首诗。”李金香转过头看着我,她不再抄,过了一会儿,她对我说:“你应该把这首诗发表,应该能发的。”我没说什么,她的脸一红。可出完板报,她却把那首诗装进自己的兜里拿走了。我想跟她要,可没好意思。就凭着记忆,按照她的说法,买了一本方格稿纸,认认真真地抄写,总是不满意,足足用了大半本,仍觉得拿不出手。一个月后,李金香拿着一本《运河杂志》找到我说:“你的诗发表了。”我说:“我没投过稿,发个六瘊?”她说:“是我给你投的。”我接过杂志一看,果然我的那首诗豁然登在上边,我的名字也在那上边。“太谢谢你了。”我有点得意忘形。李金香说:“我把你的诗抄好投过去的,他们登了,寄来两本样刊,我留了一本,给你带来一本。可能还要有稿费,到了我就拿给你。”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知道那时侯的我肯定也傻,她的脸被我看的红红的。那是我第一次发表东西,虽然就那么几行,可还是有变成铅字的自豪感。学校知道了此事,还在全校做了表扬。同学们都暗地里说,李金香是我的女朋友,如果是真的,那当然好,我从心里乐意,只是不知道李金香是否愿意。后来我写的东西都是先让李金香看,有时她看了觉得好,就替我抄好了投稿,可直到毕业,直到我上大学之前,我也没问过李金香愿不愿意跟我好。只是我们经常在一起,谈文学,好象我们之间没有别的可说,只有文学。直到现在,每次我投稿时都会想到李金香。后来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大我们一届的师兄,生了一个女儿,可她老早牙齿就因病掉光了,我有几次想去看她,可没敢,我不知道李金香是不是还记得我,或者是不是恨我。
  每次我到龙庄,都看到一条狗在大堤上跑。
  
  
   电话:13013389669 13708829988

Author: 牛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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