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转载)

  红玫瑰与白玫瑰
   张爱玲
   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
  
  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
  整个地是这样一个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纵然他遇到的事不是尽合理想的,给他心问
  
  下来的天下。他在一家老牌子的外商染织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他太太是大学毕业的,身家
  了。侍奉母亲,谁都没有他那么周到;提拔兄弟,谁都没有他那么经心;办公,谁都没有他
  是不相信有来生的,不然他化了名也要重新来一趟。――一般富贵闲人的文艺青年前进青年
  暗的酱黄脸,戴着黑边眼镜,眉目五官的详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那模样是屹然;说
  没有看准他的眼睛是诚恳的,就连他的眼镜也可以作为信物。
   振保出身寒微,如果不是他自己争取自由,怕就要去学生意,做店伙一辈子生死在一个
  得的一个自由的人,不论在环境上,思想上,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
  墨饱,窗明几净,只等他落笔。
   那空白上也有淡淡的人影子打了底子的,像有一种精致的仿古信笺,白纸上印出微凹的
  
  
  英国只限于地底电车,白煮卷心菜,空白的雾,饿,馋。像歌剧那样的东西,他还是回国之
  大陆旅行了一次。道经巴黎,他未尝不想看看巴黎的人有多坏,可是没有内幕的朋友领导―
  之外。
   在巴黎这一天的傍晚,他没事可做,提早吃了晚饭,他的寓所在一条僻静的街上,他步
  还在头上,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那方形的水门汀建筑的房顶上,再往下掉,往下掉,房顶
  那里弹钢琴,一个字一个字揿下去,迟慢地,弹出圣诞节赞美诗的调子,弹了一支又一支。
  不是时候了,就象是乱梦颠倒,无聊可笑。振保不知道为什么,竟不能忍耐这一只指头弹出
  
  人倒把脚步放慢了,略略偏过头来瞟了他一眼。她在黑累丝纱底下穿着红衬裙。他喜欢红色
  
  黎之前还是个童男子呢!该去凭吊一番。”回想起来应当是很浪漫的事了,可是不知道为什
  点气味,这女人老是不放心,他看见她有意无意抬起手臂来,偏过头去闻一闻。衣服上,胳
  厌的还是她的不放心。脱了衣服,单穿件衬裙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她把一只手高高撑在门
  
  她在一起的三十分钟是最羞耻的经验。
   还有一点细节是他不能忘记的。她重新穿上衣服的时候,从头上套下去,套了一半,衣
  她。她有很多的蓬松的黄头发,头发紧紧绷在衣裳里面,单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眼睛是蓝的
  人的脸,古代的兵士的脸。振保的神经上受了很大的震动。
   出来的时候,树影子斜斜卧在太阳影子里,这也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
   嫖,不怕嫖得下流,随便,肮脏黯败。越是下等的地方越有乡土气息。可是不像这样。
  生的世界里的主人。
   从那天企振保就下了决心要创造一个“对”的世界,随身带着。在那袖珍世界里,他是
  
  裕了些,因也结识了几个女朋友。他是正经人,将正经女人与娼妓分得很清楚。可是他同时
  本就寥寥可数,内地来的两个女同学,他嫌矜持做作,教会的又太教会派了,现在的教会毕
  不怎么可爱的,活泼的还是几个华侨。若是杂种人,那比华侨更大方了。
   振保认识了一个名叫玫瑰的姑娘,因为是初恋,所以他把以后的女人都比作玫瑰。这玫
  她回国。现在那太太大约还在那里,可是似有如无,等闲不出来应酬。玫瑰进的是英国学
  然。对于最要紧的事尤为潇洒,尤为漠然。玫瑰是不是爱上了他,振保看不大出来,他自己
  话,她总像是心不在焉,用几根火柴棒设法顶起一只玻璃杯,要他帮忙支持着。玫瑰就是这
  她,急忙答应一声:“啊,鸟儿?”踮起脚背着手,仰脸望着鸟笼。她那棕黄色的脸,因为
  蓝。仿佛望到极深的蓝天里去。
   也许她不过是个极平常的女孩子。不过因为年轻的缘故,有点什么地方使人不能懂得。
  
  刨光油过的木头。头发剪得极短,脑后剃出一个小小的尖子。没有头发护着脖子,没有袖子
  是天真。她和谁都随便,振保就觉得她有点疯疯傻傻的。这样的女人,在外国或是很普通,
  
  就快要离开英国了,如果他有什么话要说。早就该说了,可是他没有。她家住在城外很远的
  飘飘的,标准英国式的,有一下没一下。玫瑰知道她已经失去他了。由于一种绝望的执拗,
  再会。”振保笑道:“当着他们的面,我也一定会吻你。”一面说,一面他就伸过手臂去兜
  把手伸到她的丝绒大衣底下面去搂着她,隔着酸凉的水钻。银脆的绢花,许许多多玲珑累赘
  是她哭了,两人都不分明。车窗外,还是那不着边际的轻风湿雾,虚飘飘叫人浑身气力没处
  姿势,不知道怎样贴得更紧一点才好,恨不得生在他身上,嵌在他身上。振保心里也乱了主
  到底是个正经人。这种事不是他做的。
   玫瑰的身上从衣服里蹦出来,蹦到他身上,但是他是他自己的主人。
   他的自制力,他过后也觉得惊讶。他竟硬着心肠把玫瑰送回家去了。临别的时候,他捧
  虫,以后他常常拿这件事来激励自己:“在那种情形下都管得住自己,现在就管不住了
  
  懊悔。
   这件事他不大告诉人,但是朋友中没有一个不知道他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这名声
  
  家住在江湾,离事务所太远了,起初他借住在熟人家里,后来他弟弟佟笃保读完了初中,振
  有不便。恰巧振保有个老同学名唤王士洪的,早两年回国,住在福开森路一家公寓里,有一
  昏的时候,忙忙碌碌和弟弟押着苦力们将箱笼抬了进去。王士洪立在门首叉腰看着,内室走
  双手托住了头发,向士洪说道:“趁挑夫在这里,叫他们把东西一样样布置好了罢。要我们
  这是笃保,这是我的太太。还没见过面罢。”这女人把右手从头发里抽出来,待要与客人握
  子到振保手背上。他不肯擦掉它,由它自己干了,那一块皮肤便有一种紧缩的感觉,像有张
  
  吮着他的手,他搭讪着走到浴室里去洗手,想到王士洪这太太,听说是新加坡的华侨,在伦
  不如见面。她那肥皂塑就的白头发下的脸是金棕色的,皮肉紧致,绷得油光水滑,把眼睛像
  猜出身体的轮廓,一条一条,一寸寸都是活的。世人只说宽袍大袖的古装不宜于曲线美,振
  着,微温的水里就像有一根热的芯子。龙头里挂下一股子水一扭一扭流下来,一寸寸都是活
  
  不出热的来,热水管子安得不对,这公寓就是这点不好。你要洗还是到我们那边洗去。”振
  看看。”振保道:“不必了,不必了。”士洪走去向他太太说了,他太太道:“我这就好
  里,王太太还在对着镜子理头发,头发烫得极其蜷曲,梳起来很费劲,大把大把撕将下来,
  
  着。他喜欢的是热的女人,放浪一点的,娶不得的女人。这里的一根已经做了太太而且是朋
  
  振保洗完了澡,蹲下地去,把瓷砖上的乱头发一团团拣了起来,集成一嘟噜。烫过的头发,
  觉浑身燥热。这样的举动毕竟太可笑了。他又把那团头发取了出来,轻轻抛入痰盂。
   他携着肥皂毛巾回到自己屋里去,他弟弟笃保正在开箱子理东西,向他说道:“这里从
  水迹子,擦不掉的。将来王先生不会怪我们罢?”振保道:“当然不会,他们自己心里有
  “从前那个房客,你认识么?”振保道:“好像姓孙,也是从美国回来的,在大学里教书。
  妈进来替我们挂窗帘我听见他们叽咕着说什么‘不知道待得长待不长’,又说从前那个,王
  他走他才走,两人迸了两个月。”振保慌忙喝止道:“你信他们胡说!住在人家家里,第一
  
  主要的是一味咖哩羊肉。王太太自己面前却只有薄薄的一片烘面包,一片火腿,还把肥的部
  露出诧异的神气,道:“王太太这样正好呀,一点儿也不胖。”王太太道:“新近减少了五
  他一眼道:“这是我去年吃的羊肉。”这一说,大家全都哈哈笑了起来。
   振保兄弟和她是初次见面,她做主人的并不曾换件衣服上桌子吃饭,依然穿着方才那件
  心。她这不拘束的程度,非但一向在乡间的笃保深以为异。便是振保也觉稀罕。席上她问长
  
  一趟。好在现在你们搬了进来了。凡事也有个照应。”振保笑道:“王太太这么个能干人,
  什么事都不懂,到中国来了三年了,还是过不惯,话都说不上来。”王太太微笑着,并不和
  厚重的液汁,不觉皱眉道:“这是钙乳么?我也吃过的,好难吃。”王太太灌下一匙子,半
  一句是一句,真有劲道!”
   王太太道:“佟先生,别尽自叫我王太太。”说着,立起身来,走到靠窗一张书桌跟前
  前,仿佛在那里写些什么东西,士洪跟了过去,手撑在她肩上,弯腰问道:“好好的又吃什
  上去道:“在哪里?”王太太轻轻往旁边让,又是皱眉,又是笑,警告地说道:“嗳,嗳,
  门,走到阳台上去了。振保相当镇静地削他的苹果。王太太却又走了过来,把一张纸条子送
  叫人家见笑。”振保一看,纸上歪歪斜斜写着“王娇蕊”三个字,越写越大,一个“蕊”
  些华侨,取出名字来,实在欠大方。”
   娇蕊鼓着嘴,一把抓起那张纸,团成一团,返身便走,像是赌气的样子。然而她出去不
  起来,又让振保笃保吃。士洪笑道:“这又不怕胖了!”振保笑道:“这倒是真的,吃多了
  道:“又是‘他们华侨!’不许你叫我‘他们!’”士洪继续说下去道:“他们华侨,中国
  吃泻药,糖还是舍不得不吃的。你问她!你问她为什么吃这个,她一定是说,这两天有点小
  什么最灵。”娇蕊拈一颗核桃仁放在上下牙之间,把小指点住了他,说道:“你别说――这
  
  疑心刚才是不是有点红头涨脸了。他心里着实烦恼,才同玫瑰永诀了,她又借尸还魂,而且
  左一个右一个画着半裸的她。怎么会净碰见这一类女人呢?难道要怪他自己,到处一触即
  中的社交圈里。在外国的时候,但凡遇见一个中国人便是“他乡遇故知”。在家乡再遇见他
  很好么?当然王士洪,人家老子有钱,不像他全靠自己往前闯,这样的女人是个拖累。况且
  人的志气都磨尽了。当然……也是因为王士洪制不住她的缘故。不然她也至于这样。……振
  灯,又开走了。街上静荡荡只剩下公寓下层牛肉庄的灯光。风吹着两片落叶蹋啦蹋啦仿佛没
  了夜深人静,还有无论何时,只要是生死关头,深的暗的所在,那时候只能有一个真心爱的
  
  更要咳嗽了。”娇蕊解下头上的毛巾,把头发抖了一抖道:“没关系。”振保猜他们夫妻离
  起个大早到学校里拿章程去。”士洪道:“我明天下午走,大约见不到你了。”两人握手说
  
  不清楚,但见衣架子上少了士洪的帽子与大衣,衣架子底下搁着的一只皮箱也没有了,想是
  话。”振保便留了个心。又听娇蕊问道:“是悌米么?……不,我今天不出去,在家里等一
  哦,你不感兴趣么?你对你自己不感兴趣么?……反正我五点钟等他吃茶,专等他,你可别
  
  来,娇蕊却从客室里迎了出来道:“笃保丢下了话,叫我告诉你,他出去看看有些书可能在
  色,沾着什么就染绿了。她略略移动了一步,仿佛她刚才所占有的空气上便留着个绿迹子。
  深粉红的衬裙。那过份刺眼的色调是使人看久了要患色盲症的。也只有她能够若无其事地穿
  下,执着茶壶倒茶。桌上齐齐整整放着两份杯盘。碟子里盛着酥油饼干与烘面包。振保立在
  躇了一会,始终揣摩不出她是什么意思,姑且陪她坐下了。
   娇蕊问道:“要牛奶么?”振保道:“我都随便。”娇蕊道:“哦,对了,你喜欢吃清
  蕊起身揿铃,微微瞟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平常我的记性最坏。”振保心里怦的一跳,
  她带一份茶杯同盘子来罢,待会儿客人来了又得添上。”娇蕊瞅了他一下,笑道:“什么客
  振保看,上面是很简捷的两句话:“亲爱的悌米,今天对不起得很,我有点事,出去了。娇
  不在家。”
   阿妈出去了,振保吃着饼干,笑道:“我真不懂你了,何苦来呢,约了人家来,又让人
  的,答道:“约他的时候,并没打算让他白跑。”振保道:“哦?临时决定的吗?”娇蕊笑
  
  两眼望着茶,心里却研究出一个缘故来了。娇蕊背着丈夫和那姓孙的藕断丝连,分明嫌他在
  对没年心肠去管他们的闲事。莫说他和士洪够不上交情,再是割头换颈的朋友,在人家夫妇
  
  粗东西。”振保笑道:“哎呀,这东西最富于滋养料,最使人发胖的!”娇蕊开了盖子道:
  笑道:“这样罢,你给我面包塌一点,你不会给我太多的。”振保见她做出年楚楚可怜的样
  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支使你?要是我自己,也许一下子意志坚强起来,塌得太少的!”
  
  过意么?”娇蕊只耸了耸肩。振保捧着玻璃杯走到阳台上去道:“等他出来的时候,我愿意
  阑干笑道:“你不喜欢美男子?”娇蕊道:“男人美不得,男人比女人还要禁不起惯。”振
  你倒是刚刚相反。你处处克扣你自己,其实你同我一样的是一个贪玩好吃的人。”振保笑了
  口。振保也无声地吃着茶。不大的工夫,公寓里走出一个穿西装的从三层楼上望下去,看不
  了一趟!”娇蕊道:“横竖他成天没事做。我自己也是个没事做的人,偏偏瞧不起没事做的
  
  动,她手臂上的肉就微微一哆嗦,她的肉并不多,只因骨架子生得小,略微显胖了一点。振
  所公寓房子。”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间招租呢?”娇蕊去不答应了。振保道:“可
  又重重地踢了她椅子一下道:“瞧我的罢!”娇蕊拿开脸上的手,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道:
  
  腿横扫过去,踢得他差一点泼翻手中的茶,她笑道:“装佯!我都知道了。”振保道:“知
  上挨来挨去,好一会,低低地道:“我的一生,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了。”半晌,振保催
  的?”娇蕊道:“也很平常。学生会在伦敦开会,我是代表,他也是代表。”振保道:“你
  时候年纪小着呢,根本也不想结婚,不过借着找人的名义在外面玩。玩了几年,名声渐渐不
  “并不是够不够的问题。一个人,学会了一样本事,总舍不得放着不用。”振保笑道:“别
  道:“中国也有中国的自由,可以随意的往街上吐东西。”
   门铃又响了,振保猜是他弟弟回来了,果然是笃保。笃保一回来,自然就两样了。振保
  像在耳根底下,痒梭梭吹着气。在黑暗里,暂时可以忘记她那动人的身体的存在,因此有机
  的,这是振保认为最可爱的一点。就在这上面他感到了一种新的威胁,和这新的威胁比较起
  是她的身子在作怪。男子憧憬一个女子的身体的时候,就关心到她的灵魂,自己骗自己说是
  的方法。为什么不呢?她有许多情夫,多一个少一个,她也不在乎。王士洪虽不能说是不在
  
  觉。他觉得羞惭,决定以后设法躲着她,同时着手找房子,有了适宜的地方就立刻搬家。他
  在办公室附近的馆子里吃的,现在他晚饭也在外面吃,混到很晚方才回家,一回去便上床
  
  怕万一在黑暗的甬道里撞在一起,便打算退了回去。可是娇蕊仿佛匆促间摸不到电话机,他
  睡衣,是南洋华侨家常穿的沙笼布制的袄裤,那沙笼布上印的花,黑压压的也不知是龙蛇还
  像一节火车,从异乡开到异乡。火车上的女人是萍水相逢的,但是个可亲的女人。
   她一只手拿起听筒,一只手伸到肋下去扣那小金核桃钮子,扣了一会,也并没有扣上,
  掠下来,面色黄黄的仿佛泥金的偶像,眼睫毛低着,那睫毛的影子重得像有个小手合在颊
  得及看见她足踝上有痱子粉的痕迹,她那边已经挂上了电话――是打错了的,娇蕊站立不
  谈,向她点头笑道:“怎么这些时候都没有看见你?我以为你像糖似的化了去了!”他分明
  知道,可是见了她就不由得要说玩笑话――是有那种女人的。娇蕊噗嗤一笑。她那只鞋还是
  
  了?”娇蕊道:“大司务同阿妈来了同乡,陪着同乡玩大世界去了。”振保道:“噢。”却
  保笑道:“不怕我?”娇蕊头也不回,笑道:“什么?……我不怕同一个绅士单独在一起
  并不假装我是个绅士。”娇蕊笑道:“真的绅士是用不着装的。”她早已开门进去了,又探
  
  是最自由的妇人,他用不着对她负任何责任,可是,他不能不对自己负责。想到玫瑰就想到
  
  的,他在午饭的时候赶回来拿大衣,大衣原是挂在穿堂里的衣架上的,却看不见。他寻了半
  的画框上,娇蕊便坐在图画下的沙发上,静静的点着支香烟吸。振保吃了一惊,连忙退出门
  盘子,她擦亮了火柴,点上一段吸残的烟,看着它烧,缓缓烧到她手指上,烫着了手,她抛
  只。
   振保像做贼似的溜了出去,心里只是慌张。起初是大惑不解、及至想通了之后还是迷
  索性点起他吸剩的香烟……真是个孩子,被惯坏了,一向要什么有什么,因此遇见了一个略
  这下子振保完全被征服了。
   他还是在外面吃了晚饭,约了几个朋友上馆子,可是座上众人越来越变得言语无味,面
  弹钢琴,弹的是那时候最流行的《影子华尔兹》。振保两只手抄在口袋里,在阳台上来回走
  歌来,她仿佛没听见,只管弹下去,换了支别的。他没有胆量跟着唱了。他立在玻璃门口,
  心。他有点希望她看见他的眼泪,可是她只顾弹她的琴,振保烦恼起来,走近些,帮她掀琴
  流出来。振保突然又是气,又是怕,仿佛他和她完全没有什么相干。他挨紧她坐在琴凳上,
  吻了。振保发狠把她压到琴键上去,砰訇一串混乱的响雷,这至少和别人给她的吻有点两样
  
  在头发里发现一弯剪下来的指甲,小红月牙,因为她养着长指甲,把他划伤了,昨天他朦胧
  
  光,车子轰轰然朝太阳驰去,朝他的快乐驰去,他的无耻的快乐――怎么不是无耻的?他这
  得不应该。
   他自己认为是堕落了。从高处跌落的物件,比他本身要重许多倍,那惊人的重量跟娇蕊
  
  天我坐在这里等你回来,听着电梯工东工东慢慢开上来,开过我们这层楼,一直开上去了,
  断了气。”振保笑道:“你心里还有电梯,可见你的心还是一所公寓房子。”娇蕊淡淡一
  保起初没有懂,懂得了之后,不觉呆了一呆。他从来不是舞文弄墨的人,这一次破了例,在
  肉的喜悦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安宁,几乎没有情感的一种满足。
   再拥抱的时候,娇蕊极力紧匝着他,自己又觉羞惭,说:“没有爱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你觉得有点两样么?有一点两样么?”振保道:“当然两样。”可是他实在分不出。从前
  
  她向他凝视,眼色里有柔情,又有轻微的嘲笑,也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当然,他是个有作为的人,一等的纺织工程师。他在事务所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派,就像
  子头发往后一推,眼镜后的眼睛熠熠有光,连镜片的边缘也晃着一抹流光。他喜欢夏天,就
  很多骂他穷形极相的。
   他告诉娇蕊他如何能干,娇蕊也夸奖他,把手搓弄他的头发,说:“哦?嗯,我这孩子
  的。我爱你――知道了么?我爱你。”
   他在她跟前逞能,她也在他跟前逞能。她的一技之长是耍弄男人。如同那善翻跟头的小
  的适当的反应的时候,她便向振保看着,微笑里有谦逊,像是说:“这也是我份该知道的。
  这些心思,振保都很明白,虽然觉得无聊,也都容忍了,因为是孩子气。好像和一群拼拎訇
  
  挂,整个的脸拉杂下垂像拖把上的破布条。这次的恋爱,整个地就是不应该,他屡次拿这犯
  从前虽然也有人扬言要为她自杀,她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大清早起来没来得及洗脸便草草涂
  一夜。”那到底不算数。当真使一个男人为她受罪,还是难得的事。
   有一天她说:“我正想着,等他回来了,怎样告诉他――”就好像是已经决定了的,要
  持下去,太嫌不够了,只得说道:“我看这事莽撞不得。我先去找个做律师的朋友去问问清
  将自己牵涉进去,到很深的地步。他的迟疑,娇蕊毫未注意。她是十分自信的,以为只要她
  
  “待会儿我们一块到哪儿玩去。”振保问为什么这么高兴,娇蕊道:“你不是喜欢我穿规规
  候他和几个同事合买了部小汽车自己开着,娇蕊总是搭他们的车子,还打算跟他学着开,扬
  此刻他提议看电影,娇蕊似乎觉得不是充份的玩。她先说:“好呀。”又道:“有车子就
  碌,电话只得草草挂断了。
   这天恰巧有个同事也需要汽车,振保向来最有牺牲精神,尤其是在娱乐上。车子将他在
  在门口街上迎着他,说:“五点一刻的一场,没车子就来不及了。不要去了。”振保望着她
  在马路上走走不也很好么?”一路上他耿耿于心地问可要到这里到那里。路过一家有音乐的
  ―先晓得你穷,不跟你好了!”
   正说着,遇见振保素识的一个外国老太太,振保留学的时候,家里给他汇钱带东西,常
  的,骆驼的,穿的也是相当考究的花洋纱,却剪裁得拖一片挂一片,有点像个老叫花子。小
  发,眼珠也像是淡蓝瓷的假眼珠。她吹气如兰似地,□□(左口右弗〕地轻声说着英语。振
  我丈夫实在走不开!”到英国去是“回家”,虽然她丈夫是生在中国的,已经是在中国的第
  
  多年。现在我住在他们一起。”艾许太太身边还站着她的女儿。振保对于杂种姑娘本来比较
  视着一切。女人还没得到自己的一份家业,自己的一份忧愁负担与喜乐,是常常有那种注意
  业女性,经常地紧张着,她眼眶底下肿起了两大块,也很憔悴了。不论中外的“礼教之大
  种保护,不至于到处面对着失败。现在的女人没有这种保护了,尤其是地位没有准的杂种姑
  
  保的朋友,她特意要给她们一个好的印象,同时,她在妇女面前不知怎么总觉得自己是“从
  着,如同有一种电影明星,一动也不动像一颗蓝宝石,只让梦幻的灯光在宝石深处引起波动
  外她也没有别的心。振保看着她,一方面得意非凡,一方面又有点怀疑,只要有个男人在这
  
  着。”他转向娇蕊笑道:“我母亲常常烧菜呢,烧得非常好。我总是说像我们这样的母亲真
  的,虽然微笑着,心变成一块大石头,硬硬地“秤胸襟”。艾许太太又问起他弟妹们,振保
  两个妹妹也赞到了,一个个金童玉女似的。艾许太太笑道:“你也好呀!一直从前我就说:
  
  眼,拿得远远地看,尽着手臂的长度,还看不清楚,叫艾许小姐拿着给她看。振保道:“我
  他不过是她家庭的朋友,但是艾许小姐静静窥伺着的眼睛,使他觉得他这样反而欲盖弥彰
  笑,随后又懊悔,仿佛说话太起劲把唾沫溅到人脸上去了。他老是觉得这艾许小姐在旁观
  且那大的阴影已经落在她脸上,此外她也别无表情。
   像娇蕊呢,年纪虽轻,已经拥有许多东西,可是有了也不算数的,她仿佛有点糊里糊
  一点安全,他的前途,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叫他怎么舍得轻易由它风流云散呢?阔少爷
  在街上缓缓走着,艾许太太等于在一个花纸糊墙的房间里安居乐业,那三个年轻人的大世界
  
  店,霓虹灯底下还有无数的灯,亮做一片。吃食店的洋铁格子里,女店员俯身夹取面包,胭
  边,不由得觉得青春的不久长。指示行人在此过街,汽车道上拦腰钉了一排钉,一颗颗烁亮
  如,也不知是马路有弹性还是自己的步伐有弹性。
   艾许太太看见娇蕊身上的衣料说好,又道:“上次我在惠罗公司也看见像这样的一块,
  己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凄惨,其余的几个人却都沉默了一会接不上话去。然后振保问道:
  走不开!”振保道:“哪一个礼拜天我有车子,我来接你们几位到江湾来,吃我母亲做的中
  阔客的口吻,决想不到她丈夫是有一半中国血的。
   和艾许太太母女分了手,振保仿佛解释似的告诉娇蕊:“这老太太人实在非常好。”娇
  直问到她脸上来了。娇蕊笑道:“你别生气,你这样的好人,女人一见了你就想替你做媒,
  欢好人,无非是觉得他这样的人可以给当给他上的。”振保道:“嗳呀,那你是存心要给我
  了!”振保当时简直受不了这一瞟和那轻轻的一句话。然而那天晚上,睡在她床上,他想起
  他母亲的时候。他要一贯地向前,向上。第一先把职业上的地位提高。有了地位之后他要做
  的布厂,究竟怎样,还是有点渺茫,但已经渺茫地感到外界的温情的反应,不止有一贯母
  
  了。他欠起身来,坐在床沿,摸黑点了一支烟抽着。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已经醒了过
  牵到她臂膊上。
   她的话使他下泪,然而眼泪也还是身外物。
   振保不答话,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已经快天明了,满城暗嗄的鸡啼。
   第二天,再谈到她丈夫的归期,她肯定地说:“总就在这两天,他就要回来了。”振保
  保在喉咙里“□(左口右恶〕”地叫了一声,立即往外跑,跑到街上,回头看那崔巍的公
  光。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救的阶段。他一向以为自己是有分寸的,知道适可而止,然而事情
  论的需要,一切都是极其明白清楚,他们彼此相爱,而且应当爱下去。没有她在跟前,他才
  孙,却故意的把湿布衫套在他头上,只说为了他和她丈夫闹离婚,如果社会不答应,毁的是
  
  痛。叫了部黄包车,打算到笃保的寄宿舍里去转一转,然而在车上,肚子仿佛更疼得紧。振
  夫把他拉到附近的医院里去。住院之后,通知他母亲,他母亲当天赶来看他,次日又为他买
  劝他:“吃坏了肚子事小,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当心自己,害我一夜都没睡好惦记着
  你帮我劝劝他。朋友的话他听得进去,就不听我的话。唉!巴你念书上进好容易巴到今天,
  你劝劝他。”娇蕊装做听不懂中文,只是微笑。振保听他母亲的话,其实也和他自己心中的
  把他母亲送去了。
   剩下他和娇蕊,娇蕊走到他床前,扶着白铁阑干,全身姿势是痛苦的询问。振保烦躁地
  蕊去把窗帘拉上了。她不走,留在这里做看护妇的工作,递茶递水,递溺盆。洋瓷盆碰在身
  怕……”说他怕,他最怕听,顿时变了脸色,她便停住了。隔了些时,她又说:“我都改
  我是不行的,振保……”几次未说完的话,挂在半空像许多钟摆,以不同的速度滴答滴答
  间都是她的声音,虽然她久久沉默着。
   等天黑了,她趁着房间里还没点上灯,近前伏在他身上大哭起来。即使在屈辱之中她也
  
  的小孩,哭着,不得下台,不知道怎样停止,声嘶力竭,也得继续下去,渐渐忘了起初是为
  服层层涌起的欲望,一个劲儿地说“不,不”,全然忘了起初为什么要拒绝的。
   最后他找到了相当的话,他努力弓起膝盖,想使她抬起身来,说道:“娇蕊,你要是爱
  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个人。社会上是决不肯原谅我的――士洪到底是我的朋友。我们的爱
  的错了。……娇蕊,你看怎样,等他来了,你就说是同他闹着玩的,不过是哄他早点回来。
  
  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她找到她的皮包,取出小镜子来,侧着头左右一照,草草把头发往后
  
  魇,后来知道是娇蕊,她又来了,大约已经哭了不少时。这女人的心身的温暖覆在他上面像
  
  离婚,仿佛多少离他很远很远的事。他母亲几次向他流泪,要他娶亲,他延挨了些时,终于
  罢。”
   初见面,在人家的客厅里,她立在玻璃门边,穿着灰地橙红条子的绸衫,可是给人的第
  尖端,和那突出的胯骨上。风迎面吹过来,衣裳朝后飞着,越显得人的单薄。脸生得宽柔秀
  门当户对。小姐今年二十二岁,就快大学毕业了。因为程度差,不能不拣一个比较马虎的学
  的恶劣的东西隔开了。烟鹂进学校十年来,勤恳地查生字,背表格,黑板上有字必抄,然而
  总说是这种人少惹他的好,因此她从来没回过信。
   振保预备再过两个月,等她毕了业之后就结婚。在这期间,他陪她看了几次电影。烟鹂
  他前面,应当让他替她加大衣,种种地方伺候她,可是她不能够自然地接受这些份内的权
  的,所以极其重视这一切,认为她这种地方是个大缺点,好在年轻的女孩子,羞缩一点也还
  
  最好的一段。然而真到了结婚那天,她还是高兴的,那天早上她还没十分醒过来,迷迷糊糊
  验管里,试着往上顶,顶掉管子上的盖,等不及地一下子要从现在跳到未来。现在是好的,
  
  了。他在公事房附近租下了新屋,把母亲从江湾接来同住。他挣的钱大部分花在应酬联络
  满的地方。烟鹂因为不喜欢运动,连“最好的户内运动”也不喜欢。振保是忠实地尽了丈夫
  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啄着他的手,硬
  渐习惯了之后,她变成一个很乏味的妇人。
   振保这时候开始宿娼,每三个礼拜一次――他的生活各方面都很规律化的。和几个朋友
  不甚挑剔,比较喜欢黑一点胖一点的,他所要的是丰肥的屈辱。这对于从前的玫瑰与王娇蕊
  回忆。他心中留下了神圣而感伤的一角,放着这两个爱人。他记忆中的王娇蕊变得和玫瑰一
  方,而他,为了崇高的理智的制裁,以超人的铁一般的决定,舍弃了她。
   他在外面嫖,烟鹂绝对不疑心到。她爱他,不为别的,就因为在许多人之中指定了这一
  待会儿要下雨的。”他就是天。振保也居之不疑。她做错了事,当着人他便呵责纠正,便是
  发号施令?号令不行,又得怪她。她怕看见仆人眼中的轻蔑,为了自卫,和仆人接触的时
  撞,出于丫头姨太太,做小伏低惯了的。
   只有在新来的仆人前面,她可以做几天当家少奶奶,因此她宁愿三天两天换仆人。振保
  小事烦心,想安静一刻都不行。”这些话吹到烟鹂耳中,气恼一点点积在心头。到那年,她
  过是个女儿,也不甘心让着她,两人便怄起气来。幸而振保从中调停得法,没有抓破脸大
  欺骗了,对于他母亲他也恨,如此任性地搬走,叫人说他不是好儿子。他还是兴兴头头忙
  
  着做个小浪子,此外也没有别的志愿,还没结婚,在寄宿舍里住着,也很安心。这一天一早
  教他到公司里去看看银器。两人一同出来,搭公共汽车。振保在一个妇人身边坐下,原有个
  了一声,欠身向这里勾了勾头。振保这才认得是娇蕊,比前胖了,但也没有如当初担忧的,
  年的女人,那艳丽便显得是俗艳。笃保笑道:“朱太太,真是好久不见了。”振保记起了,
  道:“这一向都好么?”娇蕊道:“好,谢谢你。”笃保道:“您一直在上海么?”娇蕊点
  道:“带他去看牙医生。昨儿闹牙疼闹得我一晚上也没睡觉,一早就得带他去。”笃保道:
  事房,我先到别处兜一兜,买点东西。”娇蕊道:“你们厂里还是那些人罢?没大改?”笃
  笃保当着哥哥说那么多的话,却是从来没有过,振保看出来了,仿佛他觉得在这种局面之
  
  好么?”娇蕊也沉默了一会,方道:“很好。”还是刚才那两句话,可是意思全两样了。振
  道:“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怎样,爱,认真的……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
  乐。”娇蕊笑了一声道:“我不过是往前闯,碰到什么就是什么。”振保冷笑道:“你碰到
  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
  
  么?”振保想把他的完满幸福的生活归纳在两句简单的话里,正在斟酌字句,抬起头,在公
  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像有人在他脸上轻轻推拿似
  知道。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泣,那应当是她。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
  这里下车罢?”
   他下了车,到厂里照常办事。那天是礼拜六,下午放假。十二点半他回家去,他家是小
  泽的长方块,墙头露出夹竹桃,正开着花。里面的天井虽小,也可以算得是个花园,应当有
  扭一扭出来了,像绣像小说插图里画的梦,一缕白气,从帐里出来,涨大了,内中有种种幻
  
  等不及,叫烟鹂先把饭开上桌来,他吃得很多,仿佛要拿饭来结结实实填满他新里的空虚。
   吃完饭,他打电话给笃保,问他礼物办好了没有。笃保说看了几件银器,没有合适的。
  我看就行了。他们出的份子你去还给他们。就算是我捐的。”笃保说好,振保道:“那你现
  情理,他自己的反应尤为荒唐,他几乎疑心根本是个幻像。笃保来了,振保闲闲地把话题引
  这就结束了这女人。
   振保追想恰才那一幕,的确,是很见老了。连她的老,他也妒忌她。他看看他的妻,结
  
  垫,立在上面,从橱顶上拿报纸,又到抽屉里找绳子,有了绳子,又不够长,包来包去,包
  “人笨事皆难!”烟鹂脸上掠过她的婢妾的怨愤,随即又微笑,自己笑着,又看看笃保可笑
  了一层白的膜,很奇怪地,面目模糊了。
   笃保有点坐不住――到他们家来的亲戚朋友很少有坐得住的――要走。烟鹂极力想补救
  皱着鼻梁,颇有点媚态。她常常给人这么一阵突如其来的亲热。若是笃保是个女的,她就要
  
  慧英,烟鹂笑道:“谢谢二叔,说谢谢!”慧英扭过身子去,笃保笑道:“哟!难为情
  了!”慧英接了糖,仍旧用裙子蒙了头,一路笑着跑了出去。
   振保远远坐着看他那女儿,那舞动的黄瘦的小手小腿。本来没有这样的一个孩子,是他
  
  主妇教育的一种,学两句普通话也好。他不知道烟鹂听无线电,不过是愿意听见人的声音。
   振保由窗子里往外看,蓝天白云,天井里开着夹竹桃,街上的笛子还在吹,尖锐扭捏的
  
  
  
  加。像他母亲是知道他的牺牲的详情的,即使那些不知道底细的人,他也觉得人家欠着他一
  去做份外的好事,而这一类的还是向来是不待人兜揽就黏上身来的。他替他弟弟笃保还了几
  丧偶的朋友格外热心照顾,替他们谋事,筹钱,无所不至。后来他费了许多周折,把他妹妹
  他妹子受不了苦,半年的合同没满,就闹脾气回上海来了。事后他母亲心疼女儿,也怪振保
  
  有一个活泼大方的主妇,应酬起来宁可多花两个钱,在外面请客,从来不把朋友往家里带。
  保:“振保就吃亏在这一点――实心眼儿待人,自己吃亏!唉,张先生你说是不是?现在这
  来找你――没有一个不是这样!我眼里看得多了,振保一趟一趟吃亏还是死心眼儿。现在这
  群,心里先冷了起来。振保的朋友全都不喜欢烟鹂,虽然她是美丽娴静的最合理想的朋友的
  
  保也不鼓励她和一般太太们来往,他是体谅她不会那一套,把她放在较生疏的形势中,徒然
  眼儿窄,而且她不过是卫护他,不肯让他受一点委屈。可是后来她对老妈子也说这样的话
  慧英送到学校里去住读。于是家里更加静悄悄起来。
   烟鹂得了便秘症,每天在浴室里一坐坐上几个钟头――只有那个时候是可以名正言顺地
  走,没着落的,只有在白色的浴室里她是定了心,生了根。她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肚子,白
  石像的眼睛,有时候是突出的怒目,有时候是邪教神佛的眼睛,眼里有一种险恶的微笑,然
  
  愿留着这点病,挟以自重。他也就不管了。
   某次他代表厂方请客吃中饭,是黄梅天,还没离开办公室已经下起雨来。他雇车兜到家
  去拿大衣,那可纪念的一天。下车走进大门,一直包围在回忆的淡淡的哀愁里。进去一看,
  继续怦怦跳,有一种奇异的命里注定的感觉。手按在客室的门钮上,开了门,烟鹂在客室
  了上来。他感到紧张,没有别的缘故,一定是因为屋里其他的两个人感到紧张。
   烟鹂问道:“在家吃饭么?”振保道:“不,我就是回来拿件雨衣。”他看看椅子上搁
  鞋。裁缝给他一看,像是昏了头,走过去从包袱里抽出一管尺来替烟鹂量尺寸。烟鹂向振保
  衣,然而毕竟没动,立在那里被他测量。
   振保很知道,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之后,当着人再碰她的身体,那神情完全是两样的,
  与糊涂,里面关得严严的,分外亲切地可以觉得房间里有这样的三个人。
   振保自己是高高在上,了望着这一对没有经验的奸夫淫妇。他再也不懂:“怎么能够同
  上去也就是一个裁缝。
   振保走去拿他的雨衣穿上了,一路扣钮子,回到客厅里来,裁缝已经不在了。振保向烟
  心慌,一双手没处安排,急于要做点事,顺手捻开了无线电。又是国语新闻报告的时候,屋
  怎么有那么多的钮子。
   客室里大敞着门,听得见无线电里那正直明朗的男子侃侃发言,都是他有理。振保想
  贱东西,大约她知道自己太不行,必须找个比她再下贱的。来安慰她自己。可是我待她这么
  
  子像是噎住了气,如果听众关上无线电,电台上滔滔说的人能够知道的话,就有那种感觉―
  意,他没讲价就坐上拉走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阶沿上淹了一尺水,暗中水中的家仿佛大为变了,他看了觉得合适。
  样。
   他在大门口脱下湿透的鞋袜,交给女佣,自己赤了脚上楼走到卧室里,探手去摸电灯的
  本色的淡黄白。当然历代的美女画从来没有采取过这样尴尬的题材――她提着裤子,弯着
  压在颔下,睡裤臃肿地堆在脚面上,中间露出长长一截白蚕似的身躯。若是在美国,也许可
  的感觉,稀湿的,发出翁郁的人气。
   他开了卧室的灯,烟鹂见他回来了,连忙问:“脚上弄湿了没有?”振保应了一声道:
  洗了手出来,余妈也把水壶拎了来了。振保打了个喷嚏,余妈道:“着凉了罢!可要把门关
  
  脚盆就放在花盆隔壁,振保坐在浴缸的边缘,弯腰洗脚,小心不把热水溅到花朵上,低下头
  疼惜自己起来。他看着自己的皮肉,不像是自己在看,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个爱人,深深悲
  
  倒映着一盏街灯,像一连串射出去就没有了的白金箭镞。车辆行过,“铺啦铺啦”拖着白烂
  淡,车过去了,依旧剩下白金箭镞,在暗黄的河上射出去就没有了,射出去就没有了。
   振保把手抵着玻璃窗,清楚地觉得自己的手,自己的呼吸,深深悲伤着。他想起碗橱里
  后,说道:“是应当喝口白兰地暖暖肚子,不然真要着凉了。”白兰地的热气直冲到他脸
  是:她仿佛在背后窥伺着,看他知道多少。
   以后的两个礼拜内烟鹂一直窥伺着他,大约认为他并没有改常的地方,觉得他并没有起
  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像两扇紧闭的白门,两边阴阴点着灯,在旷野的夜晚,拚命地拍门,断
  星下的一片荒烟蔓草――那真是可怕的。
   振保现在常常喝酒,在外面公开地玩女人,不像从前,还有许多顾忌。他醉醺醺回家,
  这与她有关。她固执地向自己解释,到后来,他的放浪渐渐显著到瞒不了人的程度,她又向
  带,大家看着他还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一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有一天,老妈子说他的访绸衫洗缩了,要把贴边放下来。振保坐
  了。不知下乡去了没有。”振保心里想:“哦?就这么容易就断掉了吗?一点感情也没有―
  这余妈在他家待了三年了,她把小褂裤叠了放在床沿上轻轻拍了它一下,虽然没朝他看,脸
  
  天气,街上的水还没退,黄色的河里有洋梧桐团团的影子。对街一带小红房子,绿树带着青
  水。女人尖叫起来,他跨到三轮车上,哈哈笑了,感到一种拖泥带水的快乐。抬头望望楼上
  又像一个浅浅的白碟子,心子上沾了一圈茶污。振保又把洋伞朝水上打――打碎它!打碎
  
  的泥浆飞到他脸上来,他又感到那样恋人似的疼惜,但同时,另有一个意志坚强的自己站在
  
  笑了,一只手搂着她,还是去泼水。
   此后,连烟鹂也没法替他辩护了。振保不拿钱回来养家,女儿上学没有学费,每天的小
  来,话也说得流利动听了,滔滔向人哭诉:“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呵!真是要了我的命――一
  回来就打人砸东西。这些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呀!刘先生你替我想想,你替我想想,叫我
  
  来,她坐在客厅里和笃保说话,当然是说的他,见了他就不开口了。她穿着一身黑,灯光下
  头寒暄,燃上一支香烟,从容坐下谈了一会时局与股票,然后说累了要早点睡,一个人先上
  
  下地去,豁朗朗跌得粉碎。他弯腰拣起台灯的铁座子,连着电线向她掷过去,她急忙返身向
  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
   老妈子拿着笤帚与簸箕立在门口张了张,振保把门关了,她便不敢近来。振保在床上睡
  一只前些,一只后些,像有一个不敢现形的鬼怯怯向他走过来,央求着。振保坐在床沿上,
  了他。无数的烦忧与责任与蚊子一同嗡嗡飞绕,叮他,吮吸他。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
   (完)
  

Author: 牛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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